《絕命律師》完結心得(下):重新選擇永遠不遲

“We all have our time machines, don’t we. Those that take us back are memories…And those that carry us forward, are dreams."-The Time Machine (2002)

上一篇文章寫完前四季的回顧與觀後心得,讓我突然想到某張在網路上看到的迷因圖,也就是足以堪稱頂點之作的日常系動畫《輕音少女》與《絕命律師》的比較。把這兩部作品相提並論有點微妙,但確實有其相似之處,也就是「缺乏需強烈動機才能達成的目標」以及「尚無時間壓迫」這兩點,即使我們都知道少女們在三年的高中生活結束後就會畢業,吉米、金等人必然會在某個時間點與現有生活分道揚鑣,且吉米會在心態上真正地成為薩爾,但劇中還沒有明確地表露出何時會發生此事,反倒有更多的少女們的下午茶時光,以及吉米試圖以狡詐手段擺平大小不一的難關;即使是後日談性質的金恩的後續,也只有呈現出他疑神疑鬼、生怕被發現的緊繃生活,至少在前四季還不太有金恩「確定」被認出的跡象。

絕命律師 vs 輕音少女。

然而第五季開始一切就不同了。第五季第一集就上演薩爾被計程車司機傑夫發現其真實身份的情節,原本想再次拜託吸塵器老闆來換取新身份,但他轉念掛斷電話、決心以自己的方式了結此事,而這就鋪陳了金恩被逮補只是遲早的事-因為他不選擇另一段改名換姓的逃亡生活,而這就是我前述提及的「時間壓力」,留給金恩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以此觀點,那麼《絕命毒師》就很符合確切目標與時間壓力兩點,因為沃特已是晚期肺癌、留給他的時間很有限,再加上他急需另外的金錢收入在自己死後來養活家人,所以它的結局是可以預見的:沃特終將一死-不論是病死或被殺害,以及他最終能否成功把錢留給家人。

第五季:吉米在正式以索爾古德曼為名執業後,生意與名氣蒸蒸日上,期間漢姆林試圖勸其重回 HHM 工作,吉米不僅回絕了過去正眼都沒瞧過自己的前上司,私底下還以羞辱性的惡作劇回敬,惹得漢姆林相當不快;金為了梅薩維德銀行處理法律文件四處奔波,梅薩維德銀行為了擴展企業版圖,四處收購土地興建分行,不料竟遇上不願遷居的釘子戶,不論如何威脅利誘皆不為所動,梅薩維德總裁凱文建議報警強行拆遷。金出於惻隱之心,不顧財團利益向吉米求助,吉米遂擔任該名釘子戶的辯護律師,以各種奇招拖延拆遷,並在騙了金的情況下抓住了梅薩維德的把柄,成功逼走銀行。金對吉米的欺騙十分憤怒,為了挽留兩人的關係,她讓吉米今後不得再欺騙自己,並以結婚作為保障,兩人終於成為夫妻。另一方面深陷牢獄的薩拉曼卡家族二當家—拉洛,找上了吉米作為其辯護律師,吉米雖成功爭取到保釋的機會,但高達七百萬美金的巨額保釋金,使拉洛需要一個不被對頭察覺的中間人代其提領,吉米經過一番掙扎後,還是在誘人的條件下答應了,間接成為販毒集團的朋友,最終也意外地把金捲入致命危機,並為日後的悲劇與分離種下禍根。

我個人喜歡本季的第六集〈Wexler v. Goodman〉、第八集〈Bagman〉、第九集〈Bad Choice Road〉和第十集〈Something Unforgivable〉,也都是對本劇影響深遠的數集。在第六集中,吉米插手干預金負責的案子、以他一貫的詭計讓銀行對釘子戶無可奈何,不願再被吉米蒙在鼓裡的金決定與他結婚,希望兩人以後再也沒有祕密。第八集和第九集是連貫劇情,吉米不顧危險和金的勸阻成為領取拉洛的保釋金的中間人,但看似簡單的工作卻遭到槍手伏擊而變得困難重重,即使有麥克的出手相助,兩人也必須在荒野中步行和過夜以躲避槍手的攻擊;因為擔心沒有夜歸的吉米的安危,金前去監獄詢問拉洛,卻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經歷荒漠中的一晚,吉米和麥克平安歸來,也成功將巨額保釋金帶至法院,卻引來拉洛對吉米撒謊的經歷的懷疑,吉米與金在自家住宅和拉洛對峙,最終被金說服、同時拉洛也反思自己身邊為何沒有足夠可信的人,還必須靠外人(律師吉米)去取錢。本季最終集則是葛斯靠著納喬這位間諜的協助,試圖槍殺拉洛卻未果、只殺了他其他家人,拉洛逃走前脅迫槍手謊稱自己已死,以便以幽靈的身份進行秘密調查和復仇。

本季最大的看點無疑是律師與毒販兩條故事線逐漸合而為一,就連金也進入吉米所處的地下世界;葛斯與薩拉曼卡家族的衝突逐漸擴大,身處兩邊的納喬面臨被葛斯拋棄、出賣的風險;金與吉米成為夫棄,某種程度上意味著她默許吉米的所做所為,還在本季尾聲開始計畫如何敗壞霍華德的名聲,讓鷸十字案能快速了結、已取得巨額賠償金,相信正義、奉行律師之職業信條的金逐漸「變壞 (breaking bad)」;智勇雙全的拉洛未死,如幽靈般開始策畫針對葛斯的調查與報復,他在本季的表現比葛斯更加亮眼、的確是個可怕的對手。我認為第九集裡、金和拉洛的對手戲非常精彩、張力十足,金不顧危險的義正嚴詞和拉洛無法還嘴的反應,不禁讓人捏了把冷汗,即使有麥克在窗外狙擊著,仍舊讓人擔心拉洛會否反手掏出槍械攻擊吉米和金。

最終季上半部:吉米和金打算毀了霍華德,並以各種詭計試圖讓其事務所相信霍華德正在吸毒與嫖妓、精神極度不穩。另一方面,血洗拉洛家族成員後的葛斯試圖處理後續風波,倖存的拉洛則暗中調查洗衣廠下的製毒實驗室的秘密,並計畫返回阿布奎基對葛斯展開報復。

我個人喜歡本季的第三集〈Rock and Hard Place〉和第七集〈Plan and Execution〉,當然其他集數都很精彩,如果沒有先後集數的鋪陳,不會讓這兩集如此突出與優秀。逃亡中的納喬在第三集被葛斯等人接回,並同意成為葛斯計畫將薩拉曼卡滅門一案推給其他犯罪家族的棋子,條件是自己的父親必須得到保護;在與薩拉曼卡家族和調解者胡安博爾薩會面時,納喬按照計畫自首自己是間諜一事,但不僅如此、他還說出海克特會中風是因為自己跳包藥物一事,最終奪走胡安的手槍自盡,在生命最後一刻不再是兩大勢力間的棋子,而是能決定自己命運的自由人。

其實我們不難在那個場景猜到納喬最終的命運,畢竟老粉絲都看得出來當下那個場景的所有角色-除了納喬,都活到了未來的《絕命毒師》,但儘管如此,納喬還是超出了我們的預期,這個角色徹底活了、他控制了自己的結局,在最後一刻爆發憤怒和強悍,不只怒訴自己是讓海克特變得坐輪椅的殘廢,也讓擔心計謀曝光的葛斯內心緊張,畢竟他與薩拉曼卡家族的明爭暗鬥恐怕會毀於納喬之手。我個人覺得這個角色長久以來的演出真的被低估了,他和拉洛真的是薩拉曼卡集團最危險的成員,想像一下這些角色活到未來,恐怕沃特的毒品帝國會更難以建立,尤其是飾演者麥可曼多那種內斂、沈著、以及最後爆發的演技,我個人覺得今年黃金時段艾美獎是值得被提名最佳男配角的;在今年好萊塢影評人協會獎項的劇情類之廣播網或有線影集最佳男配角,,麥可曼多、麥克飾演者-喬納森貝克斯、葛斯飾演者-詹卡洛埃斯波西托三人都有入圍,而最終是詹卡洛埃斯波西托獲獎。詹卡洛埃斯波西托和喬納森貝克斯的演技是毋庸置疑的卓越,但麥可曼多是本劇中最讓人驚艷的,我認為他更值得那個獎項。

第七集標題〈Plan and Execution〉語帶雙關,不只是吉米和金毀壞霍華德名聲的最終計畫開始執行,歸來的拉洛施展的調虎離山之計,也成功將葛斯和麥克導向錯誤的戒備方向。在調解會上的大失態,霍華德終於理解查克當年被吉米暗算的憤怒,以及被周圍同事認為自己發瘋、而非吉米暗中作梗。霍華德當晚前往吉米和金的住處,祝賀他們的「成功」,而鬼魂般的拉洛也正巧在同個時間找上門,霍華德並不理解吉米夫婦為何如此恐懼這位不速之客,毫無預警、毫無理由,單純是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拉洛槍殺霍華德,吉米身處的兩個世界碰撞了,而他和金再也無法從這場悲劇中脫身。

霍華德的意外之死令人想到〈Ozymandias〉,也就是《絕命毒師》第五季第十四集、公認電視影史上最偉大的單集、IMDb 網站上唯一的滿分 10.0,很難說是否超越漢克當年被傑克一夥槍殺的慘劇,以及沃特知道自己在乎的一切徹底崩壞、事情終於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不同的是,霍華德的死毫無「邏輯」可言,畢竟漢克是緝毒局探員,死於犯罪集團手上是可預期的職業災害,而正是這個毫無邏輯、媲美現實的生死無常,讓這場悲劇更令人難以接受,卻又不得不讚嘆湯瑪士史諾茲在劇本設計上的殘酷與無情,吉米跟金恐怕得一輩子承擔這份心理創傷。

漢克和霍華德都在死前說了相似的話,既是讚美也是詛咒。

值得一提的是,吉米會在第九集〈Fun and Game〉從心態上轉變成薩爾古德曼,某種意義上也是《絕命律師》「前傳」部分的收尾,恰巧對應《絕命毒師》大結局〈Felina〉,而兩作結局之前的兩集正是〈Plan and Execution〉和〈Ozymandias〉,我們又一次窺見文斯吉利根是如何擅長運用對稱手法來凸顯不同角色在相似情境的應變,以及同個角色在不同時空背景下的角色發展,他們為什麼做出不一樣的決定?是哪些因素讓他們改變的?最終季上半部的劇情安排都令人讚嘆,也不禁讓人思索:如果上半部是以如此震驚的方式收尾、遑論納喬選擇的自我了斷,那麼下半部會前往什麼樣的終局?

最終季下半部:拉洛的復仇計畫最終失敗,而霍華德意外被槍斃的悲劇讓吉米和金兩人糾結不已,最終告別彼此與過往、各自展開新生活。回到《絕命律師》結局後的時間線,現已化名為金恩的吉米試圖拉攏發現他真實身分的計程車司機傑夫和其朋友進入犯罪世界,然而百密一疏、遑論沃特懷特釀成的冰毒風暴讓薩爾古德曼惡名昭彰,吉米/薩爾/金恩會如何在兩個世界與多重身分間做出抉擇?這個用笑臉來掩飾痛苦的角色能找到自己的平靜和快樂嗎?

本季後半部都很精彩,我會盡可能每集都分享我的心得。第八集和第九集都在處理事件餘波,為了掩飾拉洛曾前來而偽裝成霍華德投海自盡的假象。歷經忐忑一晚的吉米和金仍在消化著那份震驚以及掩蓋真相的罪惡感,尤其當悲劇並非自己直接造成,而是間接釀成時,那種痛苦更是巨大,無法向他人訴說、卻又無法說服自己,開槍的是拉洛沒錯,但如果不是吉米和金的惡整,失去信譽、婚姻生活已不太美滿的霍華德那晚會出現在那裡嗎?在霍華德告別式結束後,金主動對霍華德的遺孀雪莉撒謊,讓吉米的謊言更加可信,或許她意識到兩人分道揚鑣的時候近了。

試想一下當年沃特、傑西等人所處的地下實驗室,竟然藏著兩具屍體。

不少人都在猜測吉米與金會因為什麼原因分手,因而讓吉米/薩爾在後續故事對自己的前妻支字未提,金的死亡或自首入獄多年都是可能的答案,只是如果真的因此捲入販毒集團一事而死,薩爾應該不太可能還願意多年後受僱於沃特等人的製毒事業;第九集〈Fun and Game〉給了我們答案:金意識到跟吉米在一起的時光非常有趣,那些遊戲般的惡整和嫁禍都讓兩人得到樂趣,卻也如同毒藥般傷害其他人,她的良知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下去了,某種程度上也呼應休爾對吉米的疑問:「你們夫妻倆都是正經、賺高薪的律師,為什麼還要做這種非法的事?」兩人分手的場景寫實到令人感到痛苦,此後叱吒風雲的犯罪律師薩爾古德曼誕生,他封閉了本性還不太壞的吉米,穿上了那身標誌性的花俏西裝,用忙碌的生活填補填補的心靈的空缺,用嬉皮笑臉的神態掩飾自己在金離開後從未感到快樂的事實,我們也終於理解《絕命毒師》裡那個輕佻、喜劇咖模樣的薩爾古德曼究竟經歷過什麼、他的心中又懷藏著什麼。

查克當年的口頭禪:「即使天塌下來也要伸張正義。」

第十集〈Nippy〉則是全集黑白畫面、沒有一點色彩,再加上劇情本身偏向過渡性質,可能是全季評價較差的一集,但我個人倒是很喜歡這集,除了黑白畫面獨有的情調,我們也進一步了解金恩他那有別於吉米和薩爾的行事風格。這集講述金恩找到那名發現他身份的計程車司機傑夫,設計讓他捲入自己的犯罪遊戲,逼迫他和友人都成為自己的共犯,而無法向警方出賣自己。可以觀察到金恩模仿起沃特的控制狂性格,主導偷竊計畫的進行、嚴格規劃所有細節,透過逼真演技哭訴查克一事、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成功讓賣場保全轉移注意力、險些失敗的竊盜也能繼續進行,但那場假哭的背後又有多少是吉米的真心話呢?金恩這場大膽且縝密規劃的行動是否因為他懷念起薩爾古德曼時期的胡作非為,希望能擺脫這一身份?

第十一集〈Breaking Bad〉的劇情一如以往地精彩、雋永、深刻,但不只如此,如果是看過前作《絕命毒師》的觀眾肯定對這個標題不陌生,因為這正是劇名,也呼應了犯罪律師薩爾古德曼於《絕命律師》第二季初登場的單集標題〈Better Call Saul〉,以另一個視角讓我們了解薩爾與沃特、傑西這對製毒師生組相識的經過,這也是為什麼讓許多粉絲期待已久,因為這集有布萊恩克蘭斯頓和亞倫保羅客串演出自己的經典角色,後續兩集還會有更重要意義的客串。

當然,這集的好看之處絕不僅有高人氣角色回歸這麼單純的粉絲福利;與前作中沃特的人生轉變相符,從奉公守法的高中化學老師,轉變為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毒品巨頭,而在本集則是帶出了薩爾自己又一次的「變壞 (Breaking bad)」,在與沃特等人碰面、成為他們的律師後,他那貪小便宜、總想撈著好處的個性又發作了,認為沃特/海森堡是個大有潛力的人才,想主動跟對方合作。這裡也打破了觀眾們長年來的認知:許多人一直以為薩爾主動跟沃特接洽是葛斯的計畫,但事實並非如此,而是薩爾主動選擇沃特為他最賺錢、最危險的客戶。沃特和薩爾看起來是魚幫水、水幫魚的互利關係,靠著彼此的專業賺取大把鈔票,但實質上如果沒有薩爾提供的法律顧問和洗錢服務,沃特恐怕會更快被警方拿緝或死於葛斯之手,薩爾是海森堡的毒品帝國的重大推手。

回到現在的時間,逃亡中的吉米/薩爾如今化名為金恩,在奧馬哈低調地賣肉桂捲,但他的性格卻變得日益具有侵略性,竊取高價值財物已經不能滿足他了,而是轉向對酒吧肥羊下手,用藥迷昏後再讓同夥進入住處竊取個人資料,換取更高的報酬。一次行動中,他的犯罪同夥不願意闖進一位癌末目標的家裡,不耐煩的基恩便決定親自闖空門、鋌而走險;鏡頭一轉,關上車門的畫面變成薩爾,他此時決定親自到沃特任教的學校,不論過去或現在,利益至上的他都不打算放過這個能賺大錢的好機會。

第十二集〈Waterworks〉由文斯吉利根親自編導,以另個視角回顧金這幾年的生活,相較於薩爾的「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職涯波折,住在佛州的金不再是對提供公益法律服務充滿熱忱的有為律師,而是佛州的某個普通女性,有著穩定工作、友善鄰居、體貼伴侶等人人稱羨的平凡生活元素,但她並不快樂,在灑水器公司無法一展自己的才華,與三姑六婆的閒聊也是陪笑居多,與伴侶的生活更是味同嚼蠟,連性生活也像例行公事一般假裝呻吟和高潮;儘管如此,她也沒有埋怨,依舊將霍華德之死的秘密藏在自己心中,低調生活,直到海森堡事件的爆發,她那平靜無波的生活泛起了漣漪,接著是金恩來電,彷彿投入巨石、掀起巨浪,生活的假象也逐漸毀去。

金終於鼓起勇氣、下定決心回到阿布奎基市,向雪莉坦白真相、自首一切「罪行」-即使她不是開槍的那個,對霍華德之死依舊還著深刻的罪惡感,之後她在公車上崩潰痛哭,多年來承受的痛苦終於卸下,即使面對法律制裁也好過良心的折磨,即使沒有任何的說明,我們也能從數季以來的情感堆砌和人物刻畫感受當下的情緒張力。蕾雅賽洪的精湛演技完全值得艾美獎的肯定,她完全演活了金魏斯勒這個角色,比起吉米一直以來的耍小聰明和鑽漏洞,我們更能感受金如何墮落、如何變壞,如何在法律專業和良心道德間選擇吉米的情感,即使吉米從未希望她捲入這些事,蕾亞賽洪完美詮釋「壞人是如何煉成的」,被公認近年最優秀的女性角色塑造是可想而知。《絕命律師》第五季未被提名艾美獎最佳女配角普遍被視為該年度最大遺憾,而本季上半部總算被提名今年的最佳女配角,我敢打賭今年和明年(因為下半部的表現而被提名最佳女配角)會得獎(2022 年艾美獎頒獎典禮過後補充:看來評審團真的很不喜歡本劇啊,再次空手而歸,只能冀望明年了)。

蕾亞賽洪的完美演技,如果她在 2023 年因為這幕拿到艾美獎最佳女配角,我會回來更新的。

回到金恩的闖空門,他的行動是成功了,但傑夫為了掩護他而自撞來吸引巡邏警察的注意,因而被逮補。因為金恩先前討論計畫時對吠叫的狗大吼,再加上兒子出事竟然不是第一時間知會自己而是金恩,傑夫的母親瑪莉安覺得事有蹊蹺,懷疑起金恩的本性,這個男人可能不是真心呵護小動物,因而上網搜尋關鍵字「阿布奎基、騙子」,卻找到薩爾古德曼當年那部「最好致電薩爾」的電視廣告。此時金恩來到她的住處、打算和她一起去保釋傑夫,這下身份暴露,眼看解釋無效,金恩抄起電話線打算威脅瑪莉安不要輕舉妄動,他的眼神透露著寧可勒斃對方再逃命也不願被抓到的兇狠,卻因為瑪莉安那句「虧我那麼信任你」而停手,任由她通報緊急生命協助專線。薩爾古德曼終於被逮到,而他最後的逃亡也開始了。

對應本劇第一季第一集的畫面,也用彩色和黑白畫面來對比薩爾與金恩的生活。

除了這兩段劇情,還有一段是金到薩爾的事務所簽署離婚協議書,並巧遇傑西平克曼,彼時正帶著他的酒肉朋友來找薩爾諮詢法律服務。這段應該足以被評價為電視史上最偉大的跨界相遇,兩個同樣因為捲入主要角色而人生崩壞的重要配角,一個正脫離名為吉米/薩爾的泥淖,而另一個則將隨著沃特的野心墮入深淵;從薩爾故作不在乎的冷漠,以及金暗示這個薩爾古德曼不再是自己認識的吉米麥吉爾,不只是關係的一刀兩斷,兩人也形同陌路,彼此的人生將不再有交集,直到大結局到來。

雖然對劇情沒什麼進展,也沒有太多交流,但這次巧遇真的是偉大無匹。

除了傑西的驚喜客串,文斯吉利根在分鏡設計上的巧思更是無與倫比,多處重現了之前的拍攝分鏡,既是致敬、也是彩蛋、更是彰顯相似情境下的對稱性,製毒巨頭與犯罪律師都將面臨自己人生的最後難關。金恩敗於一個老太太之手,也是對吉米之前詐騙老人的莫大嘲諷;金恩時間線的畫面都是灰階的,唯有薩爾的電視廣告是彩色的,強調過去的光鮮亮麗和現在的遮遮掩掩的生活差異。

本劇標誌在大結局海報僅剩天秤,暗示薩爾失去所有,而金恢復律師的資格。

最終集〈Saul Gone〉意指薩爾的「離去」,也意味著萬事將盡 (It’s all gone),這段長達十四年的現代西部劇將劃下句點。金恩逃亡未果,狼狽地在垃圾桶裡被逮個正著,被扭送至監獄接受檢方調查,同時漢克的遺孀瑪莉史瑞德也前來,指責薩爾的貪婪讓悲劇發生、並讓沃特那個雙面混蛋得逞,但這正是金恩的計謀,他穿上隱形的西裝、最後一次成為能言善道且善於表演的薩爾古德曼,打出同情牌、表示自己也是沃特野心下的犧牲者,讓檢察官相信自己是有可能說服陪審團,因而同意僅七年半牢獄的認罪協商,原本是是無期徒刑加上 190 年刑期,再給薩爾三輩子也無法服完。

絕美又富含詩意的離別鏡頭。

一切似乎都朝著薩爾的計畫進行,但當他從自己的顧問律師、可憐的老實人比爾歐克利得知金全盤托出當年霍華德之死的真相,且很可能會遭到雪莉的民事賠償時,他似乎覺悟了什麼,因此假裝告訴法警自己還有更多當年事件的猛料,用意則是希望金能前來阿布奎基參加自己的審判。在法庭上,薩爾似乎要再次說出那套自己如何被沃特逼迫的話術,但他話鋒一轉,承認了自己見獵心喜、為了巨大利益而幫助沃特打造毒品帝國,鏗鏘有力地表示如果沒有自己的涉入、也不會有沃特/海森堡造成的毀滅;吉米還自首是自己多次傷害胞兄查克,讓他失去保險給付、失去法律事業,因而絕望自殺-如果說霍華德的死是命運無情的捉弄,那麼查克的死的確是吉米一手釀成的。這段自白讓檢方、法官和比爾都愣住了,但只有金明白吉米的用意,他在過程中三次回頭看她,希望能拋下薩爾古德曼的身份,重新成為吉米麥吉爾、並與金重新開始,即使他的餘生都會在監獄度過。

本集最美麗的比喻就是時光機器,當然不是指物理意義上或科幻作品的時光機,更像是不同時期的吉米/薩爾的悔恨與遺憾,回憶畫面穿插了三段吉米/薩爾與查克、沃特和麥克相處的往事,也是影響吉米/薩爾最深的三人。被困於沙漠時,吉米希望自己能回到過去投資波克夏公司,好賺一大筆錢,而不用為了數萬美元的蠅頭小利差點丟掉自己的性命;在吸塵器店地下室躲避風頭時,薩爾希望自己年輕時不要為了假摔而傷了膝蓋,而被沃特冷冷地回應:「所以你一直是這樣(貪小便宜的人)。」不會因此誤入歧途、走上不法之路,而與沃特的淪落到如此下場;最後是吉米與查克的回憶,時間點是在本劇第一集之前,吉米前去照料查克,查克勸告他換個人生跑道並不會太遲,吉米則嘲諷查克從未改變,如果這對兄弟能對彼此坦誠相待、而非互相鬥爭,也許史上最偉大的兩部美劇的故事就不會發生了。這三段回憶場景也代表著吉米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以《絕命律師》前五季半為基線),不由得讓人聯想起查爾斯狄更斯的《聖誕頌歌》(A Christmas Carol),台灣讀者更熟悉的翻譯或許是《小氣財神》。唯利是圖的吉米/薩爾/金恩被三段回憶糾纏,就像貪婪的史古基被三位聖誕精靈造訪,最終兩位角色都悔悟以往的生活方式,立志要決定徹底改變自己,不禁令人讚嘆彼得古爾德的劇本造詣。

文斯吉利根和彼得格爾德非常擅於這種賦格形式的表達手法,不僅深化角色動機與改變(或從未改變),也能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中強化情感厚度,讓觀眾感受到今昔對比的感傷,不妨比較一下本季多集中出現的《時間機器》小說的彩蛋和暗示。

最終,吉米面對長達 86 年的坐牢,還被移送至自己最不想去的、保安層級最高的監獄,但意外的是,那些曾被薩爾幫助過的獄友都很友善地對待吉米,也許監獄生活還不至於太差。金前去探望吉米,兩人如同初次見面時共吸一根菸,火光成為了黑白畫面的最後一抹絢爛,也意味著與金破裂的關係重新「點燃」。兩人告別時,吉米擺出手槍的手勢,金自然明白那是他們兩人剛打算惡整霍華德時、自己擺出的手勢;雖然吉米身陷囹圄,但兩人如今都重獲心靈的自由,也重新找回對彼此的情感,至此全劇完結。

「嘿,你是『最好致電薩爾』,對吧?」

該怎麼形容結局呢?無疑是完美、偉大、感傷卻又令人心滿意足的收尾,不同於前作的沃特知道自己必死而選擇綻放生命最後的光彩,為自己、為家人、為傑西執行最終計畫,也得到他應得的下場,再加上完美契合情境的歌曲《Baby Blue》響起,悲壯的結局令人動容,而本劇的結局是令人感到苦澀的,不只是吉米將面對的漫長刑期以及他長久以來承擔的苦難,也為失去《絕命律師》這位老朋友感到不捨,但見到到吉米褪下薩爾與其他身份,並與金重新開始,兩人都找到了真正的自由和快樂,卻又為他們衷心地感到欣慰,這樣悲喜交織的救贖是需要多次品嚐後才能感受到的強大後勁。

我們在最終季的宣傳圖可以看到金恩披上紅色外套,看似再次成為薩爾,反過來說也意味著擺脫薩爾的身份、脫下代表性的花俏外套,劇組的雙關手法又一次令人讚嘆。為了保護金-世上他唯一在乎的人而喚回吉米的初心,坦然地面對超長刑期,而非選擇已經換取史上最大量減刑之認罪協商,本可安然過完七年牢獄卻可能日後持續良心不安、沒有金與心靈之自由的薩爾,這是吉米最後的抉擇與告白,也透過行動告知天國的亡兄:當年查克認為吉米不可能改變,但他錯了,吉米的重頭來過永遠不遲(也驗證兩年前的訪談,飾演吉米的巴布奧登科克希望吉米能成為一個「好人」,或做出正確的決定)。

既是穿上也是脫下,最終季還未開播就維持一貫的超高製作品質了。

本集的亮點還有布萊恩最後一次飾演沃特懷特,他最後出現在本劇的場景對照前作中薩爾最後出現的場景,同時藉由薩爾的詢問補完了沃特在前劇中未曾說出口的懊悔;沃特雖然回答離開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而窮困潦捯的遺憾,也不會因為缺錢而走向煉毒之路,但當他望向傑西送他的手錶那刻,真正的悔恨或許是讓自己的學生和家人捲入巨大的不幸吧?由貝斯蒂布蘭特回歸飾演的瑪莉史瑞德展現出精湛的演技,在冷靜與悲憤間取得平衡,而讓她對薩爾和沃特的恨意更加鮮明、更加讓人感同身受,透過無語的眼神也生動地對薩爾傳遞出他如同沃特般打出悲情牌的不屑(另一方面,也是彌補她沒有在《絕命毒師》大結局時登場的戲份,畢竟史凱勒與其說是受害者,更像是不情願的幫兇和共犯,我們並沒有真正看到海森堡事件中受害者的反應)。

如同過去那個「魔法哥」的外號,薩爾的確很有本事能扭轉乾坤,能將無期徒期協商至坐牢七年半,還能自己挑選監獄,最終集的前半段既是金恩的敗北、也是薩爾的勝利,而吉米最終放棄了這份勝利,卻也尋回更加重要的事物-金以及重頭來過的自己。如果要定義《絕命律師》是何種作品,它實為一部愛情故事,講述吉米和金對彼此的堅定情感和永遠為對方著想的信任,金可以為了不傷及吉米而全盤承擔自己在霍華德一案的責任,吉米可以為了金放棄到手的認罪協商,兩人一起經歷的大風大雨已然超越時間的考驗。巴布奧登科克的演技真的是神乎其技,看完《絕命毒師》再看《絕命律師》,又重頭看《絕命毒師》,並再次回顧《絕命律師》,就會明白他的演技是何等爐火純青、收放自如,他在今年跟明年總該抱回黃金時段艾美獎影帝的寶座了吧?

兩劇都在故事核心、劇本編排、角色塑造、攝影手法、剪輯方式達成驚人成就,我也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在這短短數千字的部落格文章,詳細敘述把能寫成好幾篇論文或教科書來討論的內容,我這邊附上兩個連結讓讀者自行感受劇中蒙太奇與配樂是如何巧妙搭配,一個是金恩的肉桂捲店日常,一個則是吉米準備開庭的日常。我自己很喜歡蒙太奇這種表達手法,能看出創作者的功力,包括如何維持節奏的一致、如何在有限畫面傳遞給觀眾所需的資訊、如何搭配最適合的配樂讓演出效果更上層樓,而《絕命毒師》和《絕命律師》的創作團隊絕對是箇中行家。

真正粉絲才能理解的趣味。

總結來說隨著薩爾到案、海森堡事件宣告結案,《絕命律師》的結局同樣是《絕命毒師》的真正結束,兩大作品銜接的影集世界就此完結。如果算上衍生電影、關於傑西的結局的《亡命之徒》,三位主要角色都得到他們應得的、想要的旅途終點:壯烈的死亡、平靜的自由、苦樂參半的自我救贖,我敢說將來恐怕難以有電視影集能達到這兩部影集的美學與敘事成就。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我們為製作團隊喝采、同理劇中角色、並為再也看不到這麼優秀的美劇而神傷,試想:當你已經創造史上最偉大的影集,接著又開創出另一部揉合前傳、外傳、後傳性質的衍生劇,同樣偉大、甚至在某些環節已經超越前作,正是何等了不起的創作才華,我深刻期待著文斯吉利根他們的下一部作品。

一堆人開始敲碗如同漫威電影宇宙般的衍生劇開發 XD

你有注意到本劇從 2015 年 2 月開播、並在 2022 年 8 月完結嗎?恰巧也是薩爾一開始換來的七年半認罪協商的時長呢。

再見了,吉米。

後記:為了撰寫本文,以及更深刻地探討《絕命毒師》與《絕命律師》兩劇的緊密關聯,我在最終季第十一集〈Breaking Bad〉開播前特地複習了《絕命毒師》其中精彩和關鍵的集數,並重溫我幾年前撰寫的心得文,才發現自己那時還太天真、太淺薄,只用流水帳的文字去敘述兩劇何等精彩,卻沒有點出匠心獨運之處。我還發現萊恩強森執導了《絕命毒師》的其中三集,有兩集絕對是粉絲必知的,那就是〈Fly〉與〈Ozymandias〉,前者普遍被視為風格最怪異的一集、但事後回顧可發現該集把沃特的控制狂性格真實地詮釋出來,他相信能以一己之力控制任何事情,包括智力、技術和金錢,而後者就是公認的傑作了,甚至用「傑作」還不足以形容該集的完美,說是電視影史上最偉大的單集也不為過。可見萊恩強森真的是鬼才、執導功力確實不俗,他自導自編的《迴路殺手》和《鋒迴路轉》都超級精彩,推薦一看。

近乎完美的毒師宇宙,或者如沃特/海森堡所言:「這是 99.1% 純度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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